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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穿墙术(散文)

来源:重庆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艺苑名流

像追赶夕阳的人,我们奔跑着,穿过整个村庄的内部,停在泉子沟的崖顶上,眼都不眨地盯着彤红的夕阳,看它一点一点地,陷入乌黑的云层里。凉风吹起,当西天的红霞只剩暗淡的红边,抬头时,月亮定定地亮着。禾苗说,这些火一样的霞,就是掩护神仙把月亮悄悄挂起来的。

暗色像温河里的大水,猝不及防,瞬间将我们四个吞没。我们站立的地方,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崖下,是死孩沟。大人们常常告诫我们,千万别独自来泉子沟,这里不止是那些刚出世便死去小孩的葬身之地,还是狐狼出没的地方,更有甚者,那些拍花的人,也常常会从小道上绕出来。此刻,朦胧隐晦的光线中,根本看不清眼前人的颜面。紧拉的手,湿漉漉的,恐惧通过手心的汗液,传染到我们每个人的心里。

禾苗说,要不咱大声叫吧。刚说完,她就在我耳边“哇”了一声,吓得我打了个激灵。那边的田园也应和着喊起来。她平时说话声高,叫喊起来,声音也高,她不像禾苗那样,哇哇地叫,而是用喉咙喊出一个“嗨嗨嗨”的声,尖、细,长,略带婉转。水草跟我一样,原本做事羞涩,此刻也喊不出来,只是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来自她们的声音,一时驱散了空气里的惶恐,热气重新回到身体里,周围的事物全部消失,只剩下热闹的四个人。刚开始并没有什么异样,后来,恍惚听到她俩的声音中间还有一个,不,两个乃至更多个声音出现,后来当她们感觉疲惫,停止喊叫,声音还在对面山谷里不断回漩,仿佛那声音是长着腿的,从我们站立的悬崖边,溜下去,穿过溪水,又爬到半坡的石壁上了。

禾苗说,这是“哇呜子”。

“哇呜子”在对面山谷里,声音反复循环,杂兀,凌乱,像被风吹着。

会不会,在那里也有四个我们呢?

喊叫突然停下,三个人面面相窥,半天,扭脸看我。她们的脸沉在夜色里,目光中有种既惊喜又恍惚的东西。

年幼的我,试图用一些方式,去假想世上另一个我的境遇。从早上吃饭,赶鸡出门,到蹦蹦跳跳绕到五道庙,仿佛眼睛里还有一双眼睛,真切地看到另一个我,重复着我做过的任何动作和事务。有时,会突然停下,那双眼里,看见我也停下,恍惚中,我们对视,笑,各自走开。我找禾苗去玩,她也找另一个禾苗玩。而当我坐在五道庙石头上,听月亮大爷叨古话、说精怪的时候,分明也看见在遥远的,不可触碰的地方,也有一个月亮大爷,坐在五道庙的石头上,他身边围坐着一群人,那些人跟我面前的人一模一样。更好笑的是,我还看见了我,怎样地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月亮大爷。而另一个月亮大爷的唾沫不小心溅到另一个我脸上的时候,我竟然用手擦掉了。

禾苗喜欢跟我们说起她的老家,一个叫山北的地方,说那里的树上结柿子,刚开始是绿的,到了冬天,天很冷很冷的时候,就变黄了。又说那里有很多很多大山,每座山都是一块大青石,一半插在地里,一半插在天上。虽然她出生在我们村,但她家的确是从遥远的地方迁来的,这些来自异地的讯息,更坚定了我的感觉,这世上另外的地方,一定还有个我,祖母,禾苗,田园,水草,我们村,泉子沟……当然,后来我跟她们说这事的时候,她们通常爱理不理的。

禾苗家挖新地窨子,我们都去看。匠人们歇息的时候,我们走到窨子口朝下望。禾苗听他爹说,地也是透口子的,如果一直挖下去,对面就是另一个地方,那里也有人,有房子,田地,河流,天空。于是,我们就一直盯着深处看,眼睛力图睁得更大,以便能看到明亮的光线,看到那边的人。

中午的阳光,直射着窨子深处的土,潮湿浓郁的新泥气息中,恍惚中顿生疑惑,我跟我,我们更我们,或者只是隔着一面土墙?

我们第一次听崂山道士的故事,便对道士王七所学的法术颇是向往。他不像神仙精怪,天生携带某种法术,他是作为一个普通凡人,经过指点和练习,掌握了一个技能。这太像我们村的木匠、铁匠了,似乎也更贴近实际,于是,在一些夜里,我总是在于他的羡慕中遁入梦里,希冀在那里,也有幸认识异人,且开始拜师学艺。

有一次,田园说她已深谙密语。午后,我们被她邀来,站在一面墙边,观看她通过密语穿墙而过。她先是后退了十几步,然后像大人干活前一样,在两只手心吐了口唾沫,双手用力地搓了几下,合在胸口,闭上眼,嘴唇翁动,默念一阵,然后睁开眼,用力跑起来,快到墙根的时候,加快了速度。

她不必睁眼确认,我们都看见了,她并没有穿墙而过,她的双手正用力推着墙体,显然,身体依旧被墙挡在了这边。

她拍拍头说,不行,这次是离墙太近,跑步速度太慢。

田园说,崂山道士也不知道助跑不?好像他一念咒语,身体穿墙了。

禾苗撇撇嘴,咱这是初学,等过段时间,练成了也就不用前面这些铺垫了。

那个午后,禾苗试了无数次,都失败了。

田园问,你哪里学到的密语?

她说,自家祖母在菩萨面前叨念的就是密语。田园便要禾苗教她,禾苗嘟嘟喃喃地说了一通,我们都听不懂,田园泄气了,你这肯定是错的。

禾苗紧闭双唇,半天后,似乎有了主意:要不咱找师傅吧?

水草撇撇嘴,说的好听,哪里有呢?

有天,我们在瞎眼婆婆家的院子里玩,禾苗胆大,推门进入昏暗的窑洞,先是笑嘻嘻地问候婆婆,后来慢慢凑到老婆婆跟前,问,世上有没有穿墙术?

老婆婆呵呵地笑了半天说,傻闺女,肯定有。

禾苗便问,婆婆会吗?

婆婆答,婆婆不会,不过等命数快尽的时候,我就会了。

禾苗一听大喜,便挽住婆婆的手说,到时婆婆一定要教教我呀。

婆婆一个劲地笑,笑得禾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她很高兴,跟我们说,自己有师傅了。

过了一段,村里放电影,假演的是《大闹天宫》,剪纸动画片。演完第二天,我们村所有小孩手里都多了根棍子,说是金箍棒。然后,像集中好似得,聚到场院,爬上高高的谷堆顶,头朝下翻下来。禾苗和田园牙尖嘴快,厉害,总是能抢过那些小子们,我跟水草只能远远地看着。禾苗说她一定要练会筋斗云,一翻就十万八千里。水草说,你要翻不回来怎么办?禾苗笑笑,那时肯定还有一个禾苗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原来,不止我,连禾苗都觉出,在这世上,真的有另外一个自己也在呢。

转年我们到了上学年龄,小学里教武术,我加入了剑术队。拿一根玉米秸,照着老师教的样子,学剑术。即便回到家,也会拿着祖母的烟袋比划,我成了最认真的学生,当然,也是舞剑舞的最好的小孩。

早上练功是我们最骄傲的时候,都穿着秋衣裤,集中到五道庙,排着队踢腿,引来村里人的观看。我偶尔还能看见另一个自己的样子,特别是在受委屈或者感觉特别无力时,她低着头,面色潮红,眼底有泪,又委屈又倔强的样子,还有路过羊圈时,恐惧地跑动的样子,这时,我于她有些些恨意,觉得胆小和懦弱的她,令我鄙视,而剑术无疑是可改变现状的唯一途径。

来年,公社举行武术比赛,我代表我们村出现在公社中学的大操场上,用借来的宝剑,在人前表演,并拿了名次,但吓坏了我,并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另一个我的窘迫。是比赛完后,我跟老师被公社中学校长叫到办公室里,他们之间说了好一阵话,校长夸赞了我们老师无数次,然后,他低下头,跟我说,你这么小,剑耍得这么好,就留下吧,不用回去了。我的脑袋嗡地一响,然后感觉身体就轻飘飘地悬在了屋顶角落的蛛网上,于是,另一个我涨红着脸、缩着肩,就要哭出来的我,就在我的俯视中出现。好了,就这么定了,毕老师你回去吧。我看见校长说完还诡秘地笑了笑。我们老师也满脸带笑,看看那个低头缩肩不敢动弹的我。

过了很久,老师拉拉我,说,咱回吧。我猛然一惊。

许多年后,我跟m最喜欢的那首歌里,这样唱到:请不要再来敲我的墙,我已疲惫不想多谈爱情。请不要再来试我的心,笑影之下它正在滴血。请不要再来拆我的墙,我会让你看到累累伤痕。请不要问我为什么,在迷糊之中我找不到自己。

她喜欢反反复复地唱这几句,像被按下循环键的录音机,直到眼里涌出泪花。

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成长经历,不同的理想,但这不妨碍两个又穷又瘦的女孩的交集。在空荡荡的城市街道上,似乎只有孤独与孤独才是最相配的。并不很了解对方,只是觉得,需要一个人来做伴。她常常在快下班的时候被约出去。有次在窗户里,看到她跟一个男人站在马路边上说话,后来,那男人就开始拉扯她,她狠命地挣扎着。

差不多隔两天,她就会收到一份信。有次,她读信时,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是一张淡绿的纸,很好看。后来注意到,那些信每次的信纸都不同,还有时是粉色的,黄色的。来自乡下的我,只见过粉连纸和白底红格的信纸,觉得她收到的信,是多么别致啊。

有男孩邀她吃饭,她便拉我去。吃的是火锅,整晚,那个男孩除去很殷勤地给她夹菜外,就没看见他往嘴里送一口。他只是一颗一颗地抽烟,看着她,目光里又深情和痛意。

回来的路上,我说,看起来他很喜欢你的。

她笑笑,喜欢我的人多去了,他没用的。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美丽的眼睛里,有高傲和倔强。她说,现在这样子,不是我想要的。我要撞开堵在面前的这道墙。

冬天,窗外北方呼啸,寒气刺骨,我们常常趴在单位窗前,怀揣心事,看下面楼角翻飞的碎枝残叶。有时,看到人从下面走过,仿佛虫子爬过的感觉。一天,那里站了两个人,后来就抱住了。我面红耳赤,不敢看下去。她胆大,跟我说,他们亲嘴了。转头回来又问,你知道哪两个谁吗?我摇摇头。

她说就那天唱歌的小秋啊。

小秋是个有点胖的姑娘,她的主演曲目是《让我再看你一眼》。我知道他有个老来送饭的男友,但每次来,小秋并不高兴。

m说,小秋是待业青年,她男朋友是化工厂正式职工,两人交往一年多了,男方家里反对的厉害,估计成不了。暖气管里有哗啦啦的水声,她说的这些,似乎就是那些水声,又近又远。

过段时间,传来有人从大烟囱上跳下来的风声,m神秘兮兮地问我,你知道死了的是谁吗?是小秋。傻子。说完转身窝在沙发里,仿佛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不就不能找个工具,敲碎那堵墙呢。

m的理想是节目主持人、演员,或者作家。但眼下这些似乎离她的愿望很遥远。在单位,她不过一个合同工,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渠道,来使现实跟理想靠的近些。

但似乎又不是。中午,她在同事面前说要去赴宴,大家都无比羡慕。走时却将我拉到没人的地方,打开包,将一个刀片夹到本子里,又将一个写着电话号码的纸交给我,那张纸是黄色的,我认出来了。电话号码的背面,是一份信的结尾,还有一个签名。她跟我说,如果她在三点之前没回来,就打这个电话报警,就是这个人害了我。我点头答应了她。

我从未问起过她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我认识那个签名,是当时省里一个大名鼎鼎的歌唱家的名字。

来年春天,我跟她告别回到了故地,她的消息只能通过信件抵达了我。

她认识了一个作家,不久,由他出资,他们双双去了省外进修,在进修的过程中,她有机会认识了更多的人。结业后,有当地人向她求婚,她便在作家死去活来的纠缠中,嫁入当地,且有了户口、工作。几年后,渐渐成名成家,做成一番大事业。

许多年后,她来看我,那时我刚入了中国作协,在宾馆的咖啡厅里,我们相对而坐,目光复杂,却都看到时间留在我们身上的明显印记。

过去,像一场老电影,如果她不出现,我或许不会好好去观看。但现在,我们两个同时明白,生命中出现的某些机会,某些人,某种场景,其实都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密语,通过他们,才得以修炼法术,且能顺利穿墙而过。

我是在夏天去的崂山,在那个通过《聊斋志异》出了名的地方,有人正在表演穿墙术。像要应证许多年的怀疑,也像在填补某种缺失,我从头到尾看了表演。在那块写有“道法自然”的山墙前,魔术师说,如果他的穿墙术能够成功,唯一的诀窍,是穿上道士服。虽然这话引起轰然大笑,但许多人心里明白,事实或者亦如此。那个根深蒂固的形象,是无法被颠覆的。当他穿上道士服,时光倒溯之感,仿佛是几十年前,不,是几百年几千年前,在那里,也有几百年几千年的我们,作为一个道士或者听闻道士的生命个体,存在于时间深处。

跟当日崂山道士不同的是,这个穿了道士服的魔术师,需要两个人来助演,他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道密语将自己放到墙里或者令墙开个口子容身,他需要一个牌子,一个画有八卦图的大牌子,将他掩藏住。那时,他的法术之中,又有怎样新鲜的展示?我耳边有当日道长跟王七说的那句话:低下头,往前闯。

数分钟后,牌子移开,我们面前,他消失无踪,面前只剩一个光滑的墙壁。阳光刚好照在“道法自然”中的那个“自”上,喝彩声起,俨然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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