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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守】守一袭蓝色入梦(散文)

来源:重庆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现代言情

正是江南四月天。太湖水波如镜。一条小小船儿由芦苇丛中,滑入水面。岸边,清水照花,看得见水底飘动的水草、游动的鱼儿。微微的风吹来,一圈圈轻轻荡起的涟漪中,倒映一片夹杂着雪花的蓝,这是一种透明的蓝,蓝得如同王冠上的宝石,蓝得好似孔雀的羽翎。抬眼望船上,一位身着蓝色印花裙服的娇俏渔娘,正一篙一篙地撑着船儿在水上移动。

远方是如螺的黛色群山,山顶上是高远湛蓝的天空,天空中飘着雪白的云朵,云朵宛若湖中渔船上的帆。这蓝天白云的景色,正浓缩在渔娘蓝底白花的蜡染裙服上。天水一色,一片照眼的蓝。鸟在水中飞,鱼在天上游,渔娘挥动着竹篙,俯仰天地间,如此的俏丽,柔了碧水,魅了群山。

这美丽的情景,三十多年过去了,还如同就在眼前。春日天空的蓝,湖水的蓝,渔娘裙服的蓝,叠加在一起,成了我脑海中,经久难忘的画卷。

多少年来,我一直等着蓝色入梦。我喜欢蓝色。

唐朝诗人白居易《忆江南》词赞美江南说:“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白居易是懂艺术、懂绘画的。光学三原色为红黄蓝,红色的花,蓝色的水,暖色与冷色的鲜明对比,构成了一幅美丽图卷。这美丽的词句也就口口相传一千年。

也可能是性格使然,相比热烈的红色,我更喜欢冷静的蓝。我以为红色是物质的,而蓝色代表了精神。蓝色具有深远、透明、幽静、稳定的特色,散发着理性、和平、开朗与智慧的光芒。在这人心浮躁的当下,我更加喜欢蓝色。蓝色沉静,具有沉淀滚滚红尘的神奇。每当我夜里因白日里的烦躁而失眠的时候,一曲《蓝色多瑙河》总能使我安静入梦。

西方的音乐家们认为,蓝色与音乐有着神秘的联系,有人认为降D大调就是蓝色的。在西方著名的音乐作品中,有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格什温的《蓝色狂想曲》。在当下中国的流行歌曲中,也有《天空蓝》、《高原蓝》、《蓝眼睛》……蓝色也应该是交流和沟通的颜色吧?蓝色浪漫而空灵。

在古代中国,蓝色代表着儒雅、卓识和稳重,也是一种有地位的象征。皇家太学里的“大学生”穿的是长衫蓝袍,清代官员的礼冠上插着蓝翎。而在隋唐时,用蓝靛作画的艺术品,更是价值连城。“项容藏古翠,张藻卷寒烟。蓝靛图花鸟,时人不惜钱。”这个有唐诗为证。

西方人同样喜欢蓝色,德国皇帝的皇冠上,就镶嵌着一块褶褶生辉的印度蓝宝石。据说,耶稣总是穿着蓝色外套布道。西方人把蓝色看得比东方人更加神圣。波特尔说:“蓝色是真理的象征,也是上帝永恒的象征,它将代表人类的不朽。”

而在我儿时的眼里,蓝色就是老百姓衣服的颜色。我成长在一个贫穷而时时“运动“的时代,特别是在“棍子”到处敲,“帽子”满天飞的动乱岁月里,蓝色的服饰,不仅暗喻着人们的低调与谨慎,也包裹着老百姓在贫寒中的最后一丝温暖和自尊。

中国老百姓服装上的蓝,来自一种叫做蓝靛的草。用蓝靛草染布的技艺,在中国至少也已经流传了两千五百年。东汉许慎的《说文》就记载着:“蓝,染青草也。”

我的祖父是一个山村里的业余染匠。他是一个勤劳的农民,当冬天农闲时节,别人坐着小马扎在墙头边上晒太阳的时候,他却用家里庭院里的五口半人高的大缸,干起了染布的营生。他挑着担子到四乡里去收白布,染成茶蓝、蓼蓝、马蓝、吴蓝、苋蓝后,再挑出去贩卖,用这家传的技艺,在兵荒马乱的岁月里,维持着一家老小简单的温饱。

远古的时候,人们的衣服是没有颜色的,是一种麻织物的自然白。后来的诗人墨客们说,白色纯洁,飘逸,给人一种包容与超脱的感觉。其实,那是先民们知识匮乏的无奈。每年的阴历九月九日,爷爷都要祭拜梅葛二仙,这一天是染坊祭神的日子。据说,从汉代就有传说,是梅葛二仙从上界传下了蓝靛草的种子,人间才有了蓝色,因此,他们被供奉为染坊之神。其实,我国民间用蓝靛草的历史要早得多。古书《夏小正》就有“五月,启灌蓼蓝。”的记载,可见早在夏朝,人们就已经认识并种植了能够染色的蓝草。

蓝靛并不是珍贵的植物。小时候,它就是我们家乡后山上大片大片的野草。现在,我们治疗感冒经常吃的“板蓝根”就是从蓝靛草中提炼的。祖父是如何从蓝靛草中提炼出染料的,我不知道。但是后来我从读到的《光绪通州志》中,有了个大概的了解:“小暑前后、白露前后,可两期采集蓼叶,取净叶二十八斤,石灰十二斤拌成一料,四料便可做成一担蓝靛,形如淤土,古称‘土靛’”。

小时候,我曾经问祖父:爷爷,为啥要把白布染成蓝色,染成别的颜色不好吗?祖父回答说:蓝色啊不挑剔,它可以做男人下田的肥裤大褂,也能裁剪成小媳妇回娘家的紧身衫裙。举凡庄户人家的铺盖、枕头、包袱、头巾,都能行。爷爷挑出去好卖。

蓝色实在是一种大众色彩,它时时飘洒的朴素气息,阐释着生活的简单与深刻。那沉稳厚重的蓝,总给人一种居家的安全感,是老百姓过日子的合适选择。

在我懂事的时候,祖父已不再给人染布了。这主要不是他已经老到搅不动染色棒了,而是被公社里的干部们给割了“资本主义的尾巴”。祖父在1975年去世了,他走了,也带走了我们家族染蓝布的家传手艺。他染布的大缸,后来做了小姑妈的陪嫁,被运到她的婆家去盛水、装粮食。

我一直为这家传手艺的失传而遗憾。

在后来的许多年里,被割了“资本主义尾巴”的祖父的子孙们,依然穿着一身蓝布裤褂。那个时候,几乎整个中国都是这个样子。当时,七亿中国人,被西方人戏称为“蓝蚂蚁。”

我读书后,蓝色始终是我身上的主基调,不管是新衣或旧衣。偶尔有别的颜色的衣服穿久了、穿脏了,母亲会加了蓝靛放锅里煮,旧衣就成了“学生蓝”的新衣服。祖父逝世一年后,我报名参军,终于脱下一身“学生蓝”,换上了国防绿。再后来,当我在八十年代初回到江南的时候,江南百姓的身上,已经是五光十色,百花齐放了。

许多年过去了,转眼我也有了一把年纪。许多记忆在岁月中慢慢淡去,但家乡庭院里祖父的那些盛着蓝色的大缸,还常在睡梦中散发着药味的香气。那些晾晒在木架上的蓝色土布,还在遐思的山岚里飘动。那山野上湛蓝的天空,那山脚下深碧幽蓝的水潭,都成了永久的蓝色的梦。

原以为来自山野民间的蓝色会在祖父辈就此失传,回到江南,我却有了新的惊喜。

那年,我去湖州游玩,船入太湖深处,渔民们正在撒网捕捉银鱼。晨光里,闪闪的网花朵朵绽放,渔民们撒网的动作,是那么豪放潇洒。正当我看得如痴如醉时,湖面上忽然响起了渔娘们的歌声:

网船阿妹会解愁,湖水当镜风梳头。扯块迷露洗洗面,戴朵浪花也风流。

一曲唱罢,一歌又起:

郎勒前头网来撒,吾勒后头撸来摇。捉起仔鱼来郎去卖,吾在船浪补鱼网。

我循着歌声,向船上望去,只见唱歌的渔娘,身着一身印花毛蓝土布“作裙”,头戴蓝色包头巾,身姿婀娜,甚是妩媚。她的上身穿着大襟短衫,斜襟至腋下。下身的作裙,裙身两侧裥密,裙长过膝,下摆阔大。这是太湖上典型的渔姑装。

上到岸上,日升三竿,水田里的姑娘们正在插秧,插秧的姑娘与渔船上的姑娘不同,她们的蓝色印花裙装更加清雅漂亮。江南乡下姑娘劳作时的裙服,分作襡裙、襡腰头和穿腰三部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三件套”。

襡裙束在上衣外面,裙的周边用浅色花布在正反两面滚边,襡裙的腰带很长,在腰间绕一周后,可以挽个蝴蝶结。襡腰头用两种颜色的布分三块拼缝,两边用纽扣与穿腰相接。襡裙头,其实就是襡裙外面的一件小围裙,江南姑娘们喜欢在上面拼接花卉,绣上花边,做成一件可心的装饰品。襡裙、襡腰带和穿腰这三件套,不仅适合稻田劳动,还能勾勒出江南女子腰部纤细,胸部丰满的曼妙身姿。

渔娘、村姑们的“作裙”,正是我自小熟悉的蓝靛色,这让我莫名的兴奋。

“青袱蒙头作野装,轻移莲步水云乡。裙翻蛱蝶随风舞,手学蜻蜓点水忙。紧束暖烟青满把,细分春雨绿成行……”一首《插秧妇》形象地勾勒出江南插秧女子的动人风情与服饰之美。

这江南的蓝印花布,比北方的“土蓝”更加富有诗意,更加典雅。

见识了江南水乡女子美丽的蓝色印花裙服,我在想:这典雅的蜡染蓝印花布源自何方?

终于有一天,我追寻到了嘉兴乌镇。

远远地就看见了染坊杆子上高挂的印花蓝布,那与蓝天和大海一样的颜色,微风吹过,蓝色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挥发着水乡春光的明媚。

那些染缸,有大有小,跟我儿时看到的染缸一样,每一口都盛满了蓝色的液体,像是陈年的老酒,让人沉醉。这些蓝色的精灵在轻歌曼舞,它们在白布的反复折叠中,悄悄渗入了棉布的纤维。

和我儿时看到的不一样的是,江南的蓝布印有美丽的白色图案,它用的是精美绝伦的雕花板。雕花板用坚硬细密的梨花木、枣木镂刻而成,有阳文与阴文两片将上好的纯白棉布加紧上色。

雕花板的制作十分复杂,凝聚了数代江南工匠的智慧。鸟鱼花虫无不精美生动,线条色块无不光滑流畅。

大诗人白居易诗曰:“城都新夹缬,梁汉碎胭脂”。印花布,在古时有个美丽典雅的名字:夹缬。

据说,夹缬的印染工艺秦汉时就有,一直流传至今。隋唐两代,夹缬工艺成熟,宫廷民间都爱染色制品。那时的花色不止蓝色一种,五光十色,十分绚丽。“缯彩如措染,成花鸟之状。”皇家的服饰、屏风、帐幔,多用夹缬,材料有棉布也有丝绢。

宋代,夹缬成了皇家独用的贡品,朝廷禁止民间雕刻夹缬雕花板,不许印染彩色夹缬。于是在民间,他色尽退,唯独剩下了蓝色。

山野里的蓝色,洗尽皇家的繁复华丽,去掉优柔造作,更显得活色生香,简洁而生动。

乌镇,一座临水照花的小城,有几许蓝色白花的印染布,晾晒在高高的竹竿、木架上,有几多潺潺的溪河在历史中反复漂染蓝靛,有多少劳作在宽阔田野上的村姑正将蓝色的丰收入梦。

蓝靛草——雕花板——夹缬——印花蓝布——江南渔娘村姑的“作裙”,这中华文明中的小小浪花,在历史的长河里,一直奔流不息。诗人说,一滴水也能折射出太阳的光辉。我要说,一朵浪花,也能追溯到历史文化的源流。固守住传统文化,就是守住我们中华文明的根啊,我愿这“夹缬”之美,能够躲过现代化潮流的劫数,代代传承。

几十年不停地在大地上奔走旅行,我到过许多地方,见识过无数画卷丽彩,花草美色。许多的颜色,在逝水流年里变浅、变淡,许多丽彩,在岁月流转中渐老、渐衰。唯有这蓝色,这天的颜色、这海的颜色,这江南渔娘村姑“作裙”的颜色,却愈久愈远,愈见光彩。

水乡的蓝色,故乡的蓝色,就算你老了、旧了,也如陈年的“女儿红”,更加的香醇;就算离得再远、再久,我也忘不了你那山野的气味、岁月的深情。

今夜,我要安静地丢下所有的悲与喜、得与失,守一袭蓝色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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