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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摆渡人

来源:重庆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散文星空

   赵家庄东面有条大河,横亘在通往集镇的路上,河上没有桥,就靠一条破木船来来回回地摆渡。
   大集体的时候,庄上安排了人专门摆渡,还在渡口搭了一间小草舍让摆渡人居住。
   摆渡是个轻松活,比起割麦挑秧、罱泥开河要省力许多,何况在小舍旁边还可以开点荒地种上些菜蔬自己吃吃,唯一的缺憾是不能离开,深更半夜摆渡也是有的,哪怕是滴水成冻的夜晚,只要有人喊一声:“摆渡呃……”摆渡的人马上会应上一句:“来啦,等会儿哉!”
   那时候摆渡不要钱,不管是不是本庄的,摆渡人拿的是平均工分和平均粮。
   分田到户了,大家都忙着自己的责任田,再也没人有兴趣去做这摆渡的活计了。可渡总是需要人摆的,于是庄上的干部就让每户人家轮着摆渡一天。船还是集体的那条破船,为了鼓励积极性,村长规定每摆渡一次可以收取伍分钱的摆渡费。
   这下好了,为了伍分钱的摆渡费,在渡口吵架时时武汉羊羔疯看好的医院发生。更甚的是,收钱顶真了,责任心倒是没了,摆渡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赶路人急匆匆地赶过去,渡口有时候却是没人,赶路人急得抓耳挠腮团团转。
   这种事白天还少一些,一到晚上那间用于摆渡人睡觉的草舍多数是黑灯瞎火的。赶夜路的人看着河对岸不远处亮着星星点点灯火的村子,也只能无奈地转了头,再绕上六七里路到对岸。
   这样的事情我就曾经碰上,那时候我正在城里上学,一般是每个月末的那个周六搭乘晚班轮船回家一次。船到集镇上是晚上八点半,天已经完全黑了。尽管担心渡口没人,但我不想再摸黑多绕上六七里羊肠小路,决定赌上一把,万一没人就直接游河踩水过去,反正天气还不算很冷,夏天快到了。
   临近渡口是一段田埂路,两边散着三三两两的坟墩头,白天经过就感觉有点阴森恐怖,何况这黑黝黝的晚上,于是我只管埋头赶路,绝不往两边多看一眼。
   借着淡淡的星光,我惊愕地发现,在前面离我不远的两个坟头间蹲了一个人影,于是我猛地站住了,“该不是遇见鬼了?”
   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人影竟然站直了,并朝我走了过来,我也只能战战兢兢地迎头上去,为了壮胆,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声:“你是人还是鬼?”
   “你喊啥喊?当然是人了啊!”对方回答让我心定了一点,趁两个人交会的当口,我瞄了一眼,他好像是本庄的。路过他刚刚蹲过的坟头时,草棵中飘来一丝新鲜的粪臭味。
   让我欣喜的是,尽管河对岸的草舍中一没灯火二没人声,但摆渡的小船却在这一边的岸边停着,竹篙斜靠在船帮上插在水里,应该是刚才哪自己撑过来的,我也学着撑了过去。
   回去后我把这段经历告诉了家里,我妈担心死啦,她找到了村长和支部书记,“进庄出庄这摆渡口大家都要经过的,现在老是没人,哪一天我家儿子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们逃不了责任!”
   村长支部书记两人一合计,这样子也不是个事,已经不是一家两家为这事找上门了,“让王二贵去吧,反正他一个人,住到渡口边的舍上也一样。”村子提议道。
   “嗯,可以的,把那草舍翻造一下,扩大成两间,不能亏待了他,他老革命呀,又是一个人,收不收摆渡钱也由他定吧。”书记拍板下来。
   王二贵五十多岁了,是庄上的伤残军人。不过他看上去不缺胳膊不少腿,又不聋不瞎,原来他是伤在隐秘部位,一个卵蛋子儿被枪弹打掉了,因为这个他从部队复员后就没找婆娘。
   当村长登门告诉王二贵这个想法后,他蛮开心的,“你们不安排,我也想去找你们的了,庄上的进出通道搞成这样不行的啊!”
   不料隔壁邻居家里走出一位四五十岁的妇人,阻拦道:“这不行的,他一个人住那里哪行呀,你们不晓得他很贪酒,醉倒在哪里也没人知晓,要出事的,你们放心吗?”
   二贵却很坚决,对着那妇人拍着胸脯保证绝不贪酒,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尽管村长告诉二贵摆渡可以继续收钱,可是他却没有收。
   “既然干部让你收,你就多少收一点呀!”有人劝他。
   “不收了,这草屋子是村里搭的,船是村里的,不好收钱的。我又不缺钱,我有津贴的。”二贵回答得很坚决。
   小木船已经很破旧了,到处漏水,二贵就找来了许多破布烂棉花,沾上桐油石灰对着漏水处一顿猛塞,这漏水的情况就好了许多。这船实在太小了,人一多就摇摇晃晃的蛮吓人的,于是但凡搭船摆渡的是孩子妇女时,他撑船总是很稳很慢,一边撑着还一边喊着:“都站稳了,大家晓得,我船撑得不大好,你们不要乱动掉河里呀!”
   二贵接手摆渡后没多久大暑天就到了,他在茅草屋前的空地上搭了个凉棚,烧上了一大桶大麦茶,不停地招呼大家:“赶路热了,坐下喝口茶歇歇!”坐下喝茶的人时不时会看见那位邻居妇人在他的小草屋里帮忙收拾,于是大家就打招呼:“彩花过来看二贵呀!”
   “看他做啥,我是来看看他有哪些需要洗洗的衣裳,带回去帮他洗洗,他一个人也没个婆娘照顾呀!”
   王二贵跟他的邻居孙彩花一家相处得好,大家都知道的。他的口碑在赵家庄上也是好得出奇,连周围邻庄都知晓的。
   “看看赵家庄上那个摆渡的,摆渡不要钱,还给大家烧凉茶喝。”
   “他一直是好人,没摆渡之前就经常给庄上扫扫巷子。哪家有点急事,找他借点钱,多少都会有的。借了就借了,也从来不催着还的。”
   “他这是在感恩啦,其实他不是我们这儿的,是流落到我们这里的,他在感恩赵家庄收留了他。不信看看他们庄上,姓王的就他一个。”知情人解释道。
  
   二
   王二贵确实是流浪讨饭来到这赵家庄上的,一同来的还有他哥哥王大贵。他们本来是住在大海边的盐场,不幸的是在王二贵十来岁的时候,父母亲双双遇难于一场台风导致的海水倒灌,茅草搭成的家也没了,于是王大贵就带着弟弟一路乞讨来到这里,庄上的大户人家赵学富看这兄弟俩还算机灵,也很可怜,就收留他们给自家放羊。兄弟俩也是感激不尽,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也不愁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哥哥割草,弟弟看羊,兄弟俩起早摸黑兢兢业业地替赵大户家放了两年羊。一天晚上他们俩躺在羊棚旁边的草铺上,王大贵对二贵说:“我晓得过两天庄上有几个人要到上海讨生活,听说那里可是遍地黄金的地方,我想跟他们一起去,等日子过好了,我接你过去。东家对我们好是好,可我们不能放一世的羊啊!”
   王二贵可是一百个不愿意哥哥离开他,他们哥俩从小就没分开过的。听着哥哥把上海说得那么好,也动了心,“好吧,你去吧,早点回来接我啊!”
   第二天王大贵把想法跟赵学富一说,想不到赵学富还很开通,“去吧,是该出去闯闯!”便多结算了一些工钱给他做为路费。
   大贵离开的那天,二贵一直送到摆渡口,看着哥哥上了船,他含着眼泪对着大贵喊道:“早点回来接我啊!”
   可能是赵家庄所在的里下河水乡交通太过不便,太过闭塞了,等王大贵他们一行人过了江才知道,早在一年前东洋人就打过来了,江南的许多有钱人都逃走了,被称为“小上海”的无锡,街上竟然没有几家店铺开着,分外萧条。
   “我们还是继续往上海去吧,上海可能会好点。”这是大家坐下来合计的决定。无锡去上海乘火车最快,他们走到火车站时,却看到了心惊胆战的一幕。
   火车站已经被东洋兵把守了,一队队士兵荷枪实弹。一位看似军官模样的人举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军刀不断地对着进站的人比划着,一位头戴礼帽的年轻人脸上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被两个当兵的押解走了。
   “这人生地不熟的,遇到了东洋人讲不清楚的,火车不能乘了。”有人提醒道。
   “顺着铁道走,小站可能检查的没这么严。”他们领头的有点见识建议道,于是大家顺着铁道走了个把小时,出了市区,他们刚想坐下舒口气,想不到迎面走来了一队东洋兵,看见他们二话没说就噼里啪啦地一通放枪,于是大家马上四散逃命。
   等王大贵感觉没有了危险停下奔忙的脚步时,才发现他跟大伙儿走散了,连随身的一点行李也丢了。他四下里寻了寻,没有发现同伙的任何踪迹,他又不敢放肆地大喊,害怕再引来东武汉治疗癫痫的专业医院洋人,他就在一处树林里坐了一会,身无分文的他只得再次讨饭为生。
   也许是惊吓过度,也许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没讨几天饭他就生病了,上吐下泻,头晕沉沉的在无锡乡下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一间破败的土地庙里昏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惊讶地发现,小庙中竟然来了一队身穿灰布衣服的兵,一位戴红十字膀套的医护兵正在给他喂药。
   当得知当兵可以管饭时,王大贵毫不犹豫地报了名。等他知道参加的是新四军领头的名叫陈毅和粟裕时,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陈毅和粟裕带着新四军一部弯弓射日到江南了。
   就这样王大贵随着新四军南渡长江,东进泰州,苦战黄桥,新四军的根据地外围游击区也拓展到了赵家庄一带。连队的领导得知王大贵家就在附近后,就放了他两天假,让他回去看看弟弟。
   王大贵兴冲冲地赶回到赵家庄,却没见着弟弟二贵,东家赵学富告诉了他一个让他五雷轰顶的消息:“去年二贵在放羊时被路过的和平军和东洋鬼子抓走了!”
   看着身穿新四军军服木楞楞站着的大贵,赵学富诚惶诚恐地说:“大贵,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二贵。”
   大贵知道,二贵被鬼子抓走是赖不着赵学富的,赵学富之所以这么说,还是威慑于他这一身新四军军服。他知道赵学富这人不坏的,明里暗里资助了当地的新四军游击队许多钱粮。
   王大贵长叹一口气,说道:“东家,这不是你的错,怪就怪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和横行霸道的东洋鬼子,但愿二贵能够平平安安地度过大难!”大贵咬了咬牙,接着说:“狗汉奸小鬼子,我饶不了你们!”
   又是几年过去了,45年的那个夏天,中国人终于等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中国赢了!东洋人被打败了!”
   兴奋的热度还没消散,平静了不到一年的中国大地上又响起了枪声,国民党跟共产党兄弟相残了。
   仗一开打,除了道义上不占优势,处处占优的国军打得并不顺利,在江苏中部是连吃败仗。打海安的那一仗,国军被新四军围攻了,进入伏击圈的一队国军被新四军先是一顿机枪手榴弹的猛揍,然后急促而又洪亮的冲锋号响起,伴着“缴枪不杀”的喊声,到处都是身穿草绿色军服双手举枪跪地投降的国军士兵。
   王大贵也在这冲锋的队伍里,他从背后走近了一位跪地求饶的国军,先是缴了他高举在头顶上的枪,然后用枪口对着他腰眼一捅,喊道:“起来,到那边集中去!”
   “这声音太像大贵了。”没想到跪地的那位士兵正是王二贵,他听着这声音那么熟悉,就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缓缓转头往后看了一眼。王大贵一看他的面孔,马上愣住了。
治疗癫痫的专科医院应该怎么选择?/>   “哥,我是二贵啊!”王二贵大喊了一声。
   “二贵!”王大贵一下子把枪丢到了地上,跪在了二贵跟前,兄弟俩抱头大哭……
   “二贵,你咋参加了反动派的队伍?”
   “哪里是我愿意参加,我是被抓的丁啊!那天我在河滩上放羊,不晓得从哪里来了一队和平军,后面还跟了一队东洋兵。他们冲到我的羊群中就要抓羊,丢了羊东家要找我算帐的,我哪里肯依,紧紧拦在羊群前面,这帮畜生兵就把我捆了绑在树上,我眼看着两头羊被剥皮吃了肉,他们吃饱喝足,领头的和平军军官模样的人掏出了枪顶上了我的脑袋,我以为我死定了,吓得差一点尿了裤子。想不到他看了看我那怂样,哈哈大笑起来,对着旁边当兵的说,给他松绑,把那两个包裹让他背上,看好了,不要让他跑了。后来他们强迫我参加了他们的部队,日本人打败后,这些和平军被国军收编了,我就成了你说的反动派的兵。”
   二贵跟着大贵又加入了新四军。
   大贵二贵没在一个连队,平时见面也少,直到打完涟水,大贵赶到野战医院才见过一回二贵,二贵挂彩了,子弹不偏不斜地打在了他的卵袋上,一颗卵蛋子儿被打飞了。
   二贵看着大贵,说:“哥,以后打仗你不要太拼了,我们王家的后要靠你续上了。”
   考虑到二贵受了伤,部队领导就动员二贵复员回家修养,二贵急了,“这打反对派又不是娶婆娘,要卵蛋子做啥!手脚不是好好的嘛!”
   这样王二贵又跟着部队南征北战。国军在最初的三板斧之后,最终被赶到海里的几个岛上去了。
  
   三
   51年的时候,王二贵回来了,回到了赵家庄。赵家庄人像欢迎自家孩子一样迎接二贵的归来,遗憾的是大贵没有回来,二贵的口袋里放着大贵的抚恤金和烈士证明,大贵战死在了福建金门的古宁头海滩。
   看着二贵没缺胳膊没断腿,没人相信他是伤残的荣誉军人。看他已经二十好几了,村上就有人替他说媒,都被他婉拒了,后来实在没办法了,他不得已说出来:“那哪成呀,我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啦!这不是要害了人家大姑娘吗?使不得!使不得!”
   分田的时候,庄上给二贵分了好几亩上等水田。本来给他分了三间地主家的大瓦房,他说他一个人要那么大房子做啥,于是三间正房分给了潘顺小和潘福小弟兄两个,给二贵分了旁边的两间厢房,他们就成了一个大门进出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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