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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降临】谷语(征文·散文)_1

来源:重庆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剧本要闻

一、水稻

第一个出场的必须是它,就像一场演出中的压轴大戏,必须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而水稻,自然是谷物大军中那个首当其冲的领军人物。

春风给自然万物群发了一条信息,花草树木昆虫鸟兽如约醒来。

是三月。父亲将晒了一天的优良稻种装在麻袋里,袋口系好绳子后浸泡在池塘里,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池塘边的一棵歪脖槐柳上,槐柳的责任变得重大,脖子似乎更歪了。两天后,父亲将它打捞起,码放在屋角,盖上稻草,不时给它喷水。几天后,潮湿的稻种被焐得纷纷开了口,露出嫩黄的弯芽。父亲的手在侍弄那些带着温度的稻种的时候,温柔得如同在抚摸我们的脸庞。他将稻种挑去田边,再装在篾萝里,卷起裤管,挎着篾萝沿着田埂或是下到田沟里,将稻种一把一把地撒在之前整理好的秧田里。

秧田整齐得如一块块漂浮在水面上的黄豆腐。

合格的农人都是田野里的设计大师,目光就是他们的测量工具,诞生在他们手中的菜地、秧田,却都是一件件线条流畅,拥有美学效果的艺术品。

稻种在柔软的黄泥上落地生根,长出“草色遥看近却无”的秧苗。秧苗长到一拃多长的时候,就要拔秧移栽了,拔秧的早晨父亲会在秧田边燃放一小挂鞭炮“开秧门”,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里显现出几个月后的大丰收情景。乡村的农人有统一的文明操守与道德规范,谁家先栽完秧,总会无偿地去帮扶没栽完的人家,最多吃主人家一餐便饭。

他们弯腰弓背在田里劳作的样子,充满了对大地的敬畏之情。

我不会插秧。我曾经插过大约一平方的秧苗,虽然之后我每次注视着它们的眼光都充满祝福与怜爱,希望它们长大后抽出的稻穗力压群雄,好让我在小伙伴们面前炫耀:我插的秧苗,长出的水稻又多又好。但水稻收割的时候,我栽的那些,显然比其它的水稻要低矮一大截,稻穗干瘪,像发育不良的病儿。母亲说,是我在栽的时候按压得太深,泥巴淹没了秧苗的心。心被蒙尘的人是生活的傻子,看来水稻也是。

阳光雨露、日月光辉是上帝给人间最好的恩赐。

水稻怀孕的时候最美,真的。一个女人一生最美的时光,不是她身披婚纱头戴红纱的那刻,而是她怀抱着新生命,眼中流露出母性光辉的时候。水稻怀孕的时候,我蹲在田埂边,看着它肿肿胖胖的身体在碧绿的稻叶下面沉睡,总是忍不住要去摸摸它。不消几日,它们挣脱束缚,探出头来,惊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那时候的稻谷是青绿色的,而且是瘪巴的,如同毫无心事的婴孩。隐约细碎的小白花点缀在稻穗间,像夜空中散落的群星。水稻抽穗扬花的时候,最好是风和丽日没有雨水的日子,授粉均匀,秕谷才会少。

稻叶变黄,稻穗弯腰的时候,如人知天命,学会了弯曲,但骨子里穿行的是浩然正气,不然它纤细的腰身,怎么能经得起稻穗的沉重。

农历六月,双抢季节。抢收早稻,耕田后栽下晚稻,田野里的景象真的能用热火朝天来形容。天气太热,父母在田间劳作,我们在家熬好一锅绿豆汤,再提来沁凉的井水“冰镇”后,送往田间给他们解暑。

捆扎好的水稻堆码在稻床上,静静地等待着分离的疼痛时刻。

在稻床上,看着晾晒的稻谷别被鸡或是鸟雀啄食的孩子们异常兴奋,虽然烈日当空,汗流浃背,但他们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在树下玩游戏,捉知了,看到有贪吃的鸡或是麻雀靠近稻谷,便挥动手中系着红色塑料袋的长竹竿。

我家的谷仓在厨房里,靠着墙角用青砖和水泥修砌的,在正面开了一个约六十厘米见方的仓门,平时用木板封上,防止老鼠潜入。扒稻谷出来碾米的时候,父母总是派我们进谷仓,稻谷进入鞋子的感觉不好受,在缺氧的谷仓里呼吸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但我踩在那些像流沙一样的稻谷上时,有很大的满足感。我知道,我们一家人的口粮都存在这个谷仓里了,那些黄灿灿的稻谷,是我父母挥汗的成果,也是我们健康成长的后盾。

很多时候,我端着一碗雪白的米饭的时候,总是想到它的前世。一粒水稻,经过风吹雨打和时间的洗礼,经过暴晒和机器无情的碾压,经过高温的蒸煮,才蜕变成白皙的米饭粒儿。多像那些攀登人生险峰不言放弃的人们,必须经过一次次的磨砺与失败,才能站在顶端找到那个拥有自由灵魂、思想澄明的真正的自己。

二、麦子

每每听到有人说分辨不清韭菜、麦苗、稻秧的时候,我总觉得可笑。随又想,这就像色盲一样,对生长在城市的人来说,看到长相相似的它们,难免混淆不清。

我们皖中庐江县,属于亚热带季风湿润气候区,年降水量充沛,水田面积是旱地面积的十倍,所以小麦只是田野里诗意的配角,从不与水稻争锋。

我对于麦子的所有印象,大都定格在冬日被白雪覆盖的场景上。或许,与小学课本里那句“冬天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有着莫大的联系,于是在白雪中沉睡的麦苗的样子,捷足先登,霸占了我对它的记忆。

雪霁,整个世界是静的,大地从没那么干净过。青绿的麦苗尖隐约在白雪间,随着太阳的照射时间增加,一寸一寸地露出身子,羞涩而内敛,像闺中女子一步一顿地走下阁楼来。

我所就读的小学与家之间隔着近十里路的距离,往返要穿过两个村的大田畈,行走在羊肠小道上时,目光总是下意识地一一抚摸那些田埂上的农作物,从而见证了它们是如何破土,发芽,抽穗、扬花、成熟的,那真的是一种夹杂着感动又欢欣雀跃的心情。当下我生活在被钢筋水泥包裹的城里,偏爱养花草,有时我想,我所爱的或许并非是花本身,而是在我的呵护下,花草在泥土中茁壮成长、开花结果的过程,一如看着那些农作物在我童年的时光里葳蕤生长的过程。

麦子既是配角,从不耍大牌。

种植麦子,无需像稻子那样繁琐地育秧,也无需给它侍弄一块豆腐脑一样的秧床。晚稻收割之后,简单地翻下田土,直接将麦种撒下,任由它自生自灭。不过它们顽强得很,要不了几天,麦田里就会竖起无数支嫩绿的小短笛。

种植在地里,要繁琐一点,平整好地,需要用锄头一行行一列列地打坑,将一小撮麦种放入,再覆盖上土。这样生长出来的麦苗要茁壮一些,也便于收割。

年轻时候的麦子我是喜欢的,长得半人高了,绿油油的,站在老家门前的池塘埂上,环视整个田野与山岗,成块成块绿色的麦苗在风中摇曳,麦浪传递过来的青草香与大地的深情,此一时,闭上眼,我似乎还能闻得到。

麦子老了,锋芒毕露,扎人得很。

我不喜欢年老的麦子。从前,麦子脱粒不能依靠脱粒机,只能将它们以围圆的方式平铺在稻床上晒干,母亲挥动着竹制的连枷,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麦穗,直到那些麦粒脱离麦穗。我看到母亲脸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滴落在麦子上,我不知道那些麦子作何感想,但我的心是疼的。

这是一项费时费力的活,母亲的胳膊第二天肯定会痛得举不起来,往往在这样的劳累之后,体质不好的母亲总会生场小病,头疼脑热,食不知味。我穿过宽阔的田野,轻车熟路地去另外一个村子找赤脚医生。吊瓶挂在床头上,透明的葡萄糖液体一滴又一滴地顺着血管流入母亲的体内。母亲睡着了,但眉头紧蹙,翻身的时候发出痛苦的呻吟,我从那呻吟声里感知到了母亲身体里那些疼痛的因子正在肆无忌惮地蚕食着她。

那个时候,我恨透了那些麦子。

麦子刚收上来,乡亲们总会第一时间去磨面粉,然后每天早晨和面用油煎了配稀饭食用,能够抵挡一大上午劳作所产生的饥饿。

那时候的面粉不如现在的精细,不如现在的洁白,少许油煎出来的小麦饼粗糙板结,看起来就没有食欲。那时候的我是多么讨厌面食啊,吃面条的时候都会有反胃感,何况那难以下咽的小麦饼。

但我的爷爷不这样认为。他说,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吃。然后又说起那些陈年往事,说他们那个时代连稀粥野菜都没得吃,树皮都吃过,说我们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和姐姐上学之前,他总要往我们手中塞一块小麦饼,不敢触怒他,我们只能接着,但往往我们走到半路的时候就给扔了。那时候却没有一点儿愧疚感,无论是对小麦饼,还是对爷爷。

我读三年级的时候,爷爷去世了。他塞给我们小麦饼时的情景,永远定格在了我童年的记忆里。

多年以后,父母都离开了乡村,母亲再也不会因为繁重的农活而累病了。同样脱离农村的我,对成熟的麦子的憎恨之情也慢慢淡了,甚至对年老的麦子的颜容也慢慢淡忘了。

市场里只有经过深加工的麦子——精面粉。但那已经不是最初的麦子了,我知道。

我在面粉里加入调味品,鸡蛋,香菜,和面,用足够的油煎饼,孩子们喜欢吃,我也会偶尔吃一点,对面食的强烈排斥经过这么多年已经有所缓解。每每那时候,我总会试图忆起那粗糙板结的小麦饼的味道,答案可想而知。

三、黄豆

寒冬腊月,岁将尽,年的味道愈发重了。村子里,因为外出务工人员的归来以及放寒假在家的孩子们而变得生动热闹起来,烟火味也更浓了。

腌制腊味、蒸米饼、蒸米面、裹粽子、做豆腐,乡亲们忙碌了一年,稍闲了,似乎要把所有的美食都集中在春节时食用。

除了做豆腐,其他的美食都可以在家自行制作完成,唯独豆腐,需要去豆腐坊制作。早晨,父亲挑着一桶已经泡发好的黄豆和一捆干柴去往豆腐坊。周边的好几个乡村都依赖这个豆腐坊做豆腐,豆腐坊里弥漫着豆浆的腥甜味。

我在想年轻时候的豆子。

是暑假时太阳还未高升的早晨。

我随着母亲去菜园,西红柿、茄子、青椒、豆角、苋菜、黄瓜,长势喜人,在叶片下探着脑袋惊奇地看着这个世界。我们挑成熟的采摘下,放在竹篮里,一小会,篮子就满了,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最后,母亲会拔上几棵已经饱满的黄豆,抖掉根部的泥土,提着回家。小树苗一样的黄豆倒挂在母亲的手中,随着脚步摇摇晃晃,却淡定异常,不纠结接下来的命运走向。

太怕剥豆子的过程,其实害怕的是豆叶上潜藏的洋辣子(刺毛虫),被触碰到,那火烧火燎的感觉真让人畏惧,是童年里的一大阴影。

做豆腐第一步是磨豆子,用的是石磨。父亲推磨,我往石磨里添加成比例的豆子与水,经过碾压,豆子粉身碎骨,与水融为一体,乳白色的生豆浆从石磨边缓缓流出,淌落在下面的木盆里。

然后是滤浆,工具是一块一米见方的土布,四角拴在悬吊起来的十字型筛浆木器上,舀豆浆倒入土布上,摇动筛浆木,纯豆浆穿过土布再次流入木盆里,而豆渣则被留在了土布上。一块土布就能分离糟粨与精华,比有些人还要厉害。

豆坊里有个很大的灶台,灶上有两口很大的锅,是用来煮浆的。父亲坐在灶台下,往灶膛里添加从家里挑来的柴火,柴火噼里啪啦的,熊熊的火焰在里跳跃,父亲的脸红通通的。豆浆在大铁锅里翻滚,就像是在演绎轰轰烈烈的人生。往煮熟的豆浆里点制熟石膏,经过一段时间的静置,就能将稀薄的豆浆凝固成豆脑。豆脑经过破脑,通过土布与竹筛排除掉一部分浆水,再用木板进行压制,有弹性与韧性的豆腐就形成了。

黄豆打碎了自己,一去不复返,再也回不到从前,但它重新塑造了自己。豆腐块静谧的呼吸中,隐藏着它的前世。

一块块白豆腐养在清水里,隔日换水,在冬天,它能够存放很久。

寒风呼啸,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木桌上的火炉里,以豆腐为主,素肉为辅的火锅正热气腾腾,涮上一点香菜、菠菜,那是能够驱赶寒冷的最佳美食。暖暖的气流在屋子里游曳,环流,不动声色,但肆无忌惮。

此时正是初夏光景,黄豆上市了,先生和女儿喜欢吃,于是青绿的豆子带着乳白色的胞衣经常成为我们餐桌上的美食。在吃青豆的时候,我认为味道也是分颜色的,青豆的味道是青绿色的。

虽离开乡村和土地多年,像小树一样整齐地围绕着田埂的黄豆却像朵姿态固定的云,悬在我的记忆星空上,不来不去。

现在的豆腐坊制作豆腐的工艺已经先进、便捷很多,因为机械化替代了当年的人力操作。村民们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去做豆腐,生活水平好了,豆腐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平日里想吃就去集市上买,过年也就多买些存着好了,况且,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居住在乡村了。

某些事情变简单了,过程的快乐便也消失了,这也是现在的年味越来越淡的原因。

我们对自然的认知其实是浅薄的。

就像一棵豆苗,一枚豆荚,一粒豆子,一块豆腐,它们之间的关系,我们看到的只是我们看到的,而那些隐秘的精神连牵,是神没有赐予我们发现的权利。

就像此刻,暮色四合,我坐在这里与这些横竖撇捺方块字痴缠,厨房里的玻璃碗里,正浸泡着一些黄豆,明天早晨会成为我们的豆浆。

这些豆子正在窃窃私语,周身泛着语言的小水泡,或许密谋着一场出逃。

那只玻璃碗困不住它们。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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