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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色】躯壳

来源:重庆文学网 日期:2019-11-11 分类:短篇小说
我走在曲云庵上坡的小道上大约是上午九点。正是大暑节气,盛夏的艳阳下,不知名的野花野草开出一派花红柳绿。   推开半掩着的吱扭作响的庵门,一股滞重的佛香气味扑面而来,如黄昏一般暗淡苍老的光线也随着来临,这晦暗的光线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了这个荒芜的庭院。破旧的庵堂像是有苦痛,颓败地立在那里,年代久远的老树像诵经一样婆娑着,落下一地沉重的浓荫。   一个三十多岁的尼姑迎了出来,她打了个问讯,轻声道:“施主,上香吗?请到庵堂。”   我也躬了躬身,说:“不。我来看看净月师傅,她还在后面屋子吧?”说着,朝庵堂后面的方向指了指。   我不是来烧香求佛,我是来看望一位故人。于是循着年代久远的甬道,向庵堂后面那一排小屋走去。   一溜小屋中,靠东边的那间有两扇窄小肮脏的玻璃窗户敞开着,朝里望去,我看见了她。她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端坐不动,微微低着那净光的脑袋,她的身体已经萎缩得干瘪枯瘦,整个人都变小了,脸色晄白,太阳穴、脸颊凹陷进去,脸上满布核桃一样的纹路,看着阴郁孤寂,像是遗经数百年的幽冥。   她在做每日必修的功课——坐禅。我不便打扰,就在树荫下的石头上坐下来,想象着究竟是一股什么力量,把一个鲜活的女人放进这样悲剧性的结构里,眼看着岁月慢慢地流逝,那女人也流逝得春华已去,容颜衰尽。   身后有了开门的声音,她已做完功课,站在门那儿静静地看着我。   我说:“我来看看你,还认识我吗?”   她无言,脸上似乎没有表情,只是退后一步,低了头,竖起单掌。于是我进了屋子。   屋子里一片黯淡,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满眼望不到有亮色的东西,一两件老式的家具上面满是经年的尘垢。她穿着宽大的土黄色的袍子,前襟和袖肘乌黑,脖子一圈和腋下被汗濡湿了。这炎热的老天不顾她是这样的瘦弱,还要烤出她的体液来给空气解渴。   我拿出带给她的礼物,是一件真丝的土黄色睡袍。“穿上这个吧,跟你身上的袍子式样一样,很凉快的。”   她无言地接过去,用干枯的手抖开,大概是满意,就把它搭在臂弯处,开始脱身上的袍子,于是我就看到了她那衰老的、无力的、满是皱褶的裸体:乳房完全干瘪了,空空荡荡的垂挂在胸前,胸骨、肩胛完全走了形,人体标本一样的胸壁,松弛凹进的肚腹,还有干柴一样、蒙着一层老皮的胯骨和腿……   眼前这幅衰败的身体让我震惊。岁月熬干榨走的,不仅是一个女人温婉平和的心性,还有她趋向光明的本能,以及曾经年轻丰满的肉身。   那是一九八二年夏天,我被抽调过来参加第三次人口普查,就寄住在距离区委不远的曲云庵里。那时没有计算机,庞大的数据全靠人工来完成,费力又费时,我就常在后面的小屋里处理一大堆数据。   我喜欢这个远离人群的幽闭的院子,这里的幽暗和清静适合我。庵里只有两位“师傅”,净月那时将近四十岁,身材高挑皮肤光滑,有一双黑白分明的沉静的眼睛。头是光光亮亮的,头皮曲青,头型清秀。另一位红霞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她还没有落发,梳着两条光溜的辫子。个子不高,红扑扑的脸。我曾问过净月她这个伙伴怎么还梳着辫子,净月说她时间还不够,按照规矩,新人要有一年的思量时间,想清楚是否能一心向佛,满一年后才能落发。   庵里的生活模式是固定的,清晨起来打扫,做早晚课,净月敲打着木鱼诵经,红霞跪在后面双手合十听着。在我看来诵经就像唱歌一样,旋律起伏,节奏平和,经文我是一句也听不懂。   上午要坐禅,在自己的屋子里避光处独自端坐,闭着眼睛以心向内冥思默想。   下午和傍晚,我听着两人常在树荫下轻声唠嗑。   “师姐,你坐禅时不困吗?”   “困啥?咋就能困呢?你要摈弃杂念,一心想着经文。”   “我不行,闭上眼睛瞌睡就来啦,有好几次就栽在那儿。”   “唉,你真是,咋这多的瞌睡?咱们天天静坐念佛,就是要不造恶业。人有什么罪恶念头,就感召什么地狱;人的恶念有很多,地狱也相应有很多,不思不修的,就是忘记了修行人的本分。”   净月的语调清润,讲起来一套一套的:身不该做的事不做,口不该说的话不说,意不该想的念不起……   有天红霞问她:“师姐,怎么总听见你念那个《楞严咒》?”净月给她讲了长长的一套:女人一生下来就有五百年孽缘,修行最大的障碍是情关。知道《楞严咒》是什么吗?以前佛陀的弟子阿难曾被魔女蛊惑,佛陀就是诵念这道咒语救出阿难的。所以念这道咒可以保护自己不受邪欲的诱惑。   不做功课时,两人也像俗家的好姐妹一样,安安静静地相伴,轻声轻语地唠嗑。做饭都是两人一起动手,假如净月刷锅淘米,红霞准去抱柴烧火;净月洗碗,红霞就去打水。   祸事是由我引起的。我们完成了这一片的工作,休整一天,第二天一早出发开赴新的地点。伏天的中午闷热,在屋里看一会书就出了一身汗,我拿了两件衣服,到井边玩水。深井里的水瓦凉,边洗着衣服边洗着胳膊和腿,等到把衣服晒到窗前的树枝上,我自己也像是从里到外清爽了,就又躺回床上看书。   不一会,就听见她俩在我窗前小声说话,我出去一看,俩人正盯着我晒在那儿的紫红色乳罩嘀嘀咕咕。我就笑了,女人啊,不管她是干什么的,都喜欢这样的小物件。我那个乳罩式样在城里都不多见,难怪她俩新奇。   红霞说:“姐,你这个能不能借给我一会儿?师姐说要给我照样做一个呢!”   我说:“送给你吧。甭做啦。不过你比我胖,可能不合适,让你师姐帮你改一下吧。”   “哎呀!真好!可是咋改呢?”   “你量量啊,把底边和肩带加长一点就行了。”   净月就拽着那乳罩在红霞身上比量,她的那双手修长匀称,指甲是圆圆的弧度,在红霞胸前来来回回地比量。她的双手风一样轻盈,云一样细腻。红霞在这一刻一定是心里幸福无比。红霞的胸部浑圆饱满,平日里两个乳头在衣服里像扣子一样的顶着,这会儿净月一定是触碰了它,眼看着红霞悸动一下,就僵在那里,净月那两只比量的手也忽然停下了。   红霞说:“不量啦不量啦!我穿上它师姐你看看吧。”说着拉起脸色微红的净月去她屋里。等她们再坐到院子里已经是吃过晚饭了。她们看山下边的屋顶上飘起的炊烟,看越来越瑰丽的晚霞,她们默默地坐着,互相看看,红霞不由自主揽过净月的肩膀。净月是怎么啦?她好像有点头晕,鼻尖渗出细细的汗珠,一贯白净的脸也红了,她把头靠在了揽住她的肩膀上,两人谁都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黑了,忽然净月“啊”地叫了一声,推开红霞就往庵堂跑去。听到一贯安静的净月竟然还会跑,我惊得目瞪口呆。红霞也是满脸的惊恐:“怎么了?师姐!”   庵堂里,净月垂头跪伏在地上,她的后背在簌簌地发抖,抖动的手不会敲木鱼,只听她颤声地念诵着什么,一遍一遍机械地重复。佛家重地,我不敢造次,只可以远远地在门外观望。红霞也跪在她身后,口中也是念念有词,听了好久,我才听明白,红霞念诵的是“师姐师姐”,净月念诵的是佛号。   看红霞的表情,我觉得根本没有值得忏悔的罪恶发生,只不过是两个温润的肌肤接触,触动了她心里原本是女人的细腻情结,这就让她自认为罪孽深重。   等到那阵不可抑制的颤抖过去了,净月站了起来,她手敲着木鱼绕着庵堂而行,反复诵唱着那句佛号,一步一拍地走了起来。整整一夜,木鱼声未停。   第二天一早,我到庵堂外想向她姐妹辞行,没有看见红霞,只有净月跪在那里做早课,她脸色苍白,眼窝凹陷,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她闭着眼,看得出神情并没有平静,纯粹是体力上的疲劳使她跪伏萎顿在那里,做她赎罪的祷告。   我很想对她说:不是你的错!生命本来就都带着原罪,只是他们把你纯净的心扭曲了。   从那一别,三十来年的光阴悠悠而过,净月已是风烛残年。   我问,有红霞的消息吗?她不答。她那凹进去的眼神空远。   忽然我看到,净月满是纵横皱纹的眼角像是有一滴干涩的老泪,再仔细看看,不是的,大概是汗吧。她的泪腺早已经死了。   她坐在阴湿、幽暗的陋室深处,像一具干尸。周遭的一切都引不起她的关注,这既不是因为做课诵经而凝神专注,也不是因为她眼前真的空洞无物,她的躯壳已经离她而去,只存一脉意念在这里悬浮、悠荡。意念中,嗡然作响的执念的佛号隐隐可闻,有一只巨手正在敲击苍宇之门,天国的那扇大门将要为她打开,她一定看到了那束圣洁之光。 银川专业治疗癫痫病的医院?郑州癫痫病哪治的好啊甘肃那家医院癫痫好武汉的治疗癫痫病的专科医院哪家好